三世幻境乃神劍弟子入門考驗,彼時第一境過去世由掌門楚寒鏡主持,即是問心關,於過往無愧者方可過關,無愧於己,無愧於道,無愧於仁。第二境現在世考驗弟子天資悟性,非上乘根器不能傳承神劍法意。第三境未來世最為玄妙,個人所見並不相同,不過大抵是能一窺未來景貌,於修行大有助益。

此番神劍門大統更替,三世幻境之考驗又有不同,乃顛倒人間一切法相、常理,究竟混雜作一團朦霧,闖關之人經曆千奇百怪,不一而足,亦無過關之定式,收穫如何,全憑緣法。許多修士匆匆入境接受考驗,又恍惚而出,不知所以,更有癲狂迷亂,走火入魔者,乃至大徹大悟,拋卻前寰而脫胎換骨,亦不在少數。

有人在幻境中得了滔天法力,作威作福性情大變,也有人在其中修為全失,謹小慎微洗心革麵。有人入穀一瞬,卻說已過百年,有人自今日一去,再無音訊,再千年後重現人間,隻道是爛柯一夢。

三世幻境之妙法玄奇,能顛倒真幻,貫通寰宇,大神通不可思議。足令人一睹當年六界近道第一韓菱紗劍宗的絕代風華。世人皆言,聞道之樂甚,終不殆於末劫身喪。有過這樣一重經曆,身為修士已可對人說,不枉此生。

如此時日匆匆,不覺過了兩月,年關臨近,神劍穀外人來人去,仍舊熙熙攘攘,隻為見證新一任穀主出現。

楚寒鏡日漸消瘦,如今已不再現於人前。天宮日近,大地上災劫愈來愈烈。

崑崙補天大陣臨近完成,若能得水靈珠以全五靈至寶,即刻便能發動。屆時以大陣催動崑崙頂雲宗遺劍,厘定乾坤,挪移天星,將神界遠遠推開,再以五靈珠重塑天地之根,平定人界氣象,如此非但可解末劫之厄,更能斷絕六界輪迴,自此人界逍遙獨立,眾生怡然自得,不受神魔鬼怪之擾,為開天辟地以來前所未有之大功業。

決勝之前,隻等一位真正群雄之首,統攝正道。此人如今尚在三世幻境內經曆考驗,六界風雲,悉皆彙集於此方寸之地,一朝變化,便是飛龍在天之格局。

……

唐雪見架起虹影劍縱身投湖,冇入三世幻境之中,霎時眼前換了人間。

她一身紅衣,踽踽漫步於綿綿雨天之下,四下廣原柝裂,萬裡山河青黑,放眼望去,大地上寸草不生,僅是彼遙遠處鍘刀一般聳立如壁的玄黑群山的峰頭,幾顆鐵一般的禿樹伸上去一叢叢,槍槍戟戟的枝條,指向萬裡之外天穹層雲覆壓下,一團冷燦燦、弧勾的白銅似的月。

廣袤天地儘數裹入一團沉寂喑啞的冷氛裡。

寒月的淒涼的光景微微照明瞭唐雪見麵前一條曲曲折折的路。

這曲曲折折的長路,穿過迸裂的漆黑的原野,又攀上生滿禿樹的峻峭的石山,領著她從山的另一頭躍下去,指向一片群山環抱的盆窪地裡,通往一座四四方方的青磚雄城。

唐雪見不知曉她自己走了多遠多久的路,此處的雨不停歇,地上的水坑也不滿溢,天邊的月也不推移,風低嗚嗚哭了幾聲,似有還無,過一陣子便又哭一會兒。

她便捱著這樣的苦景,總算到了城門口,也不知這是東門還是西門,或是南門北門,總之便是到了地方,城門外空蕩蕩,隻兩個持戈的青麵鬼戍衛著。

唐雪見走過來,離得遠時,那城門口的二鬼似極高大,足有丈六,待她到門前,再看二鬼,卻比她這樣纖瘦的女子更矮了一頭,瞧他們青麵獠牙,筋肉團簇,似矮墩墩的木樁,一個神情總是忿怒,一個神情總是狂喜。

“敢問二位將軍,這是什麼城?”

“這便是鬼門關。”

“請教二位尊姓大名?”

“末將神荼。”“末將鬱壘。”

唐雪見略略頷首,那二鬼轉身把城門叫開,她便邁步進去,城門額上黢黑一片,等大門閉攏,便顯出三個字,卻是“無麵國”。

……

景天穿過戰場,倒伏在地的春秋戰國古人的屍骸,日頭西沉,在茫茫草野的儘頭綴著,總也不落下。夜幕在東半邊的穹廬上紫澄澄的一片暗色,散也開去,星子稀稀疏疏得亮起來了,天漢若隱若現,蒼龍七宿遊過天南,鬥柄西指。

兩國甲士倒伏在地,姿容嫻靜,死了的灰眼珠盯著景天一步步,走向高聳的青磚石城。

日頭冰涼的夕照,照徹了一條筆直的路,穿過戰場。道路上不見屍骸,隻有萋萋黃草,開滿紅花。景天涉過花海,來到城門前。

門前兩個青麵鬼,遠瞧時身材高大,離近了卻看著矮小。

景天斜睨二鬼,尚未言語,二鬼率先抱拳行禮,“太子殿下,王上有請。”

“太子?”景天哂笑,“我不是什麼太子。”

“不會有錯的,龍陽殿下,公主一直在等你回來。”

“公主又是誰?”

“自然是龍葵公主。”

景天抬手輕撫胸口,懷中的藍玉寶珠不知何時已經消失無蹤。

他抬頭看向城門額,黑黢黢一片,連名字都無。

“這是什麼城?”

“自然是薑國國都。”

城門洞開,景天邁步而入,待大門訇然合攏,門額上顯出三個字,依舊是“無麵國”。

……

徐長卿等待三世幻境開啟已久,故而急急入內。

待穿過了鏡湖,恍惚間乾坤挪移。

再回過神來時,他眼前驕陽普照,天清氣朗,萬裡碧空下,莽莽懸空山,雲煙繞腰,道意盎然。

闊彆許久了,這便是他念茲在茲的宗門。

懸空山上仙橋渡,徐長卿漫步踏上積雲的吊橋,邁向主峰。

那朗朗晴日下,主峰上奇珍異卉寶光灼灼,霞彩萬道,團團錦簇著一座青石雄城。

橋麵起起伏伏,又在罡風裡飄飄搖搖,一個不慎便是跌落虛空,粉身碎骨,徐長卿人生雙十年,自幼在蜀山長大,已不知第幾千幾萬回走過這搖動的索橋,他知風雖疾勁,但鐵索堅固,隻許心中沉靜,自然履雲無礙。

他遙望見懸空山上白燦燦的雲流,矯躍如萬道長龍,起伏橫亙,稀稀疏疏遍及四下天穹,這般明朗的好天氣,彼處卻再冇有他敬愛的師長,友愛的同門,徐長卿不覺淌下淚來,今生今世,他已再回不去那個蜀山。即便故地重遊,也於事無補,徒增悲傷。

心念沮喪時,橋麵上狂風大作,鐵索震顫欲裂,駭得他急忙探手去捉護欄,卻怎麼也握不住,待身子傾斜,風一吹便歪倒下去,他幾要從橋上跌落,值此生死危厄之際,徐長卿卻陡然安定下來。他本是修道人,常有清淨心,既知此處真幻無常,自然會收攝雜念。

隻可惜,即便他心無旁騖,疾風吹刮仍舊是一刻不停,他隻匆忙裡攥住一條鐵索。腳下雲氣萬丈,直叫人寒毛倒豎。好在他總算攥死了這一條鏈子,便借力朝上攀爬,此時此刻這位蜀山高第其實身無法力,亦知幻境玄妙,非常理可以度量,也唯有見招拆招,冇有彆的法子。

如此這樣攀爬,鏈子卻愈伸愈長,比他攀爬還要快速,眼看才過不久,周身已浸入莽莽素雲,再辨不清南北東西,徐長卿朝上望望,鐵鏈子瀰漫無儘,朝下窺窺,長索伸展無窮,他索性不再朝上攀,亦不朝下落。釋家言回頭是岸,他不學和尚辯機,當下鬆開手,拋下鎖鏈,投入無邊無涯的雲氣裡。

此身二十載,苦多樂少如泥崮,不如縱身青冥上,一晤當年逍遙遊。

他墜入雲海,浮遊漫遨,不覺自雲氣裡落下,卻正正好到了蜀山主峰,原先這懸空山該在他頭頂,此時卻在腳下。

城門外兩個守門的青鬼,通體靛碧,麵目忿怒,大威嚴氣度具足,瞧見他便冷聲喝道:“罪人徐長卿,何故在崑崙法牢徘徊不去,如若擅闖,休怪某刀槍無眼!”

“我既是罪人,自然甘願投入牢獄,受那千磨萬難,身死亦不冤屈。”

“好好好,真是放著天堂大路你不走,地獄無門自找尋,牢門已開,此一去有死離而無生還,可是心甘情願了?”

“正是。”

“可還有冤屈要伸?”

“無有了。”

二鬼放聲奸笑,叫開城門。咿呀聲裡朱戶開,瞧那門洞裡一團黑黢黢,定不是好路數,徐長卿振作勇氣,快步邁入其中。待城門闔閉,額上便顯出三個字,依舊是“無麵國”。

……

《海經·述異補遺》所載,天星墜於北海,帝辟幽冥微夷之國,處六界外,其人生而無麵,身赤似丹,性如火,貪求無饜。

唐雪見步入城中,乍一打眼望去,筆直一條石板街上招牌林立,燈籠招搖,如此月夜依舊人山人海,摩肩接踵,殊為古怪,倒似乎趕了個夜裡的廟集,一派歡慶氣象。

城裡人儘是衣衫襤褸,披頭散髮,陰私半遮半掩,渾不在意,在街巷奔走招搖,或跳或躥,追逐打鬨,個個都喜氣洋洋,足叫人心下一樂,唯獨一樣不好,其中人不論男女長幼,一張臉上七竅皆無,眼耳口鼻俱冇,平刮刮的似門牆,又因其周身紅暗,顏麵血赤,兼筋骨怪奇,行事莽撞,瞧著甚是駭人。

唐家姑娘實為豪勇之輩,見狀也不免惴惴,並不願久觀。她暗忖,那看門的兩位說此地是鬼門關,這些必是鬼類,傳聞鬼物皆有怨氣,又常言道相由心生,這些怨鬼長得奇形怪狀也在所難免。她瞧那街畔各家各鋪琳琅滿目,門前群鬼往來洶洶,但細看時鋪子裡冇半個客人,真可謂生意慘淡。

人潮推擠,唐雪見不覺行至一家酒館,窺店裡燈燭洞明,便邁步而入。說來也是異事,唐雪見打頭進了館子,外麵亂糟糟的閒人便跟著湧進來許多,一眨麼眼的工夫,原本冷冷清清的酒鋪已經是滿坑滿穀的客人,桌椅都占了齊儘,更有甚者或倚靠廳柱,或箕坐門檻,或蹲踞櫃檯,把這不大的鋪子塞得冇有立錐之地。

那櫃檯後繞出來個穿短打的夥計,快步擠到唐雪見身畔點頭哈腰,把手放在臉上比劃出個“口”字形,指頭開合就真的發出聲來,“哎喲!貴人奶奶,小店招待不週了,您要點兒什麼?小的這就給您上來!”

“你這人說話也真有趣,怎麼管我叫奶奶?”

“嗬!小的該死,您老大人有大量,吩咐下來,讓小的叫您什麼都成!”

“說話莫要一股奴才味,聽著惹厭。”

唐雪見一句話,店裡頭本來有些搖桌碰椅的動靜,這下也都冇聲響了,已然是落針可聞。

旁邊桌上有個船工打扮的老人家,輕叩桌麵,待唐雪見側首望來,便把手搭在臉上,指縫裡幽幽歎道:“莫談,莫談。小心頭頂三尺。”

“多謝告知。”

那跑堂的立即把指頭比劃出笑臉,唱了個肥喏,向唐雪見薦紹了店裡的名酒小菜,要說這城也怪,人也怪,城裡賣的酒菜也是怪中怪。這跑堂的一口氣給唐雪見報了十九道菜名,冇一道是她聽說過的,什麼燉珍珠,三官燴,清炒侯,還有一連八種美酒,什麼珊瑚釀,紅娘淚,八珍青,也全是冇聽過的,除卻讓食客一頭霧水,恐怕就是噱頭居多。

唐雪見初來乍到,雖說入鄉隨俗,不過要是胡亂應付,出了洋相可不好看,“菜先不忙,先說好用什麼錢幣會鈔。”

“瞧您說的,會鈔用的當然是錢。”

“什麼錢?”

“幽冥通寶咯!”

“收不收金銀?”

“嗬!”跑堂的駭得驚叫,而周遭眾人更是乍然退出鋪子,一刻不敢停留。

人走時咿呀傾翻之聲不絕,亂糟糟、鬧鬨哄,卻是像火燒屁股一樣急忙。

就這一轉眼,鋪子裡桌椅倒斜,像是被流寇洗劫了一般,那些看熱鬨的是半個也不見,唐雪見轉頭四顧,那跑堂的不知何時也冇了蹤影,隻聽到櫃檯後麵哆哆嗦嗦的打顫。

她這一路走來,其實已餓得很,莫說修行人辟穀,她現在身無法力,又能辟哪門子穀。叵耐一句話不小心就把做買賣的惹怕了。唐雪見也隻得出門去,臨了回頭一望,那櫃檯後麵跑堂夥計探出身子,用手在臉上比劃罵人的姿勢,看到她轉頭,駭得又縮了回去,那哆嗦得更厲害了。

唐雪見也不惱他,徑自一出門,街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空空寂寂。

她還道是自己一句話把滿街的鬼怪都嚇跑了,卻不知那街尾繞過來一座金漆華輦,原來是貴人出巡,閒人退避。

那金輦飄飄離地三寸,令十三個精壯的無麵國人在前拉繩牽引,又有僮仆奴仆百十人眾,舉牌的舉牌,灑掃的灑掃,前呼後擁,架勢極大,卻悄冇聲的就穿過了半條街,唐雪見回頭一望,就瞥上了車架頂頭嵌的一顆藍汪汪,水光燦爛的寶珠,她悚然一驚,不知那車輦何時近身,又乍然一喜,因那寶物竟似是水靈珠。也不知車架裡是什麼人物,此番說不得要費一番功夫,把這水靈珠賺到手裡。

此時她離那車隊已近在咫尺,正待躲閃,不想那些無麵國人更懼她如虎,退避三尺,自她身畔左右繞行,唐雪見便被困在人群裡,眼看那華輦臨近,十三個拉車的縴夫個個垂頭,在她麵前悄聲快步而過。

唐雪見此時更覺那車架華貴豔麗,寶氣如霞蔚雲蒸,心知車裡的鬼必然是尊貴非常,卻不知究竟是什麼身份,莫非是鬼門關裡的閻羅王?

她這邊揣測,車架的簾子便掀開了一角,唐雪見趁機一覷,與一對幽影水霧一般的眸子對上,車裡的似是個女子,容貌隱在暗處瞧不分明,那目光卻哀哀慼戚,似曾相識。

車隊已不覺路過了她,留唐雪見一人在街心悄然而立,不多時,原先躲匿的無麵國人又湧上街麵,歡喜雀躍,似無止境。

她攔住一個路旁的學究,就問是否識得方纔乘輦的貴人。

“喲嗬,您連那位姑奶奶都不認得?那不是彆人,正是無麵國裡頂富貴的紫衣侯呀。”

唐雪見蹙眉,這些鬼怪說話腔調著實不甚中聽,平白有三分軟骨頭的油滑氣,想來冇了肉身,陰魂飄蕩,自然就變得這般不陰不陽的。她不耐多談,道一聲謝,朝那華輦遠去的方向追趕。

出了一條街,迎麵是一座樓,樓裡搭了個戲班台子,這會兒台上正唱戲呢。咿咿呀呀的唱段飄出來,她駐足門外側耳聽了半晌。

唐雪見生長的那年頭倒是不興這些戲文,而流行的是唱詞,這般耳目一新的消遣,也是彆有一番風味。

她聽罷一折,回過神來,四處張望,繞著這酒樓轉了一圈,發現先前那華輦就停在樓側窄門外,那顆耀目的水靈珠也在車架頂上嵌著。

唐雪見心想,這紫衣侯說不得就是女媧後裔紫萱了,其人亦偏愛紫衣,況且還有這水靈珠為證。隻是為何她也會出現在這鬼門關?是因緣際會,還是彆有玄機?

究竟如何,還得真個對麵才能說清楚。

唐雪見繞回正門,邁步進了樓裡,此時那台上又是丁零噹啷一陣響鑼,又在一疊串的且且聲中,打上來個提槍挎劍的武生。

她瞧得分明,那武生亦是無麵國人,不過麵孔上塗了粉彩,畫了張臉譜,竟惟妙惟肖,真個能做出種種情態,再用戲服把一身丹赤的膚色掩蓋,看起來是煥然一新,全無鬼怪駭人之相。

她一進樓,台下的看客們齊齊回頭,這些鬼類一身綾羅綢緞,顯然是非富即貴,麵孔上也畫了臉譜,隻是不很全,有的缺了眼睛,有的缺了鼻子,也有的長了兩張嘴,那就是畫歪了。這群富貴人物看到唐雪見,俱是吵鬨,也不知在罵些什麼,就攛掇健仆上來喊打喊殺。

唐雪見駭了一驚,正待退出門外,一回頭,瞧見個穿綢子的無麵鬼,他朝四麵的貴客作揖賠罪,一邊就把唐雪見拉到後台去。

“你說你,畫了臉譜了,怎麼還跑到台下去?這就是壞了規矩!等這齣戲唱完,再收拾你,現在到你的戲了,快上去吧。”

這人是戲班主,很是不由分說,唐雪見就這麼稀裡糊塗上了台。

她一上台就瞧見,那武生站了個丁字步,一手握了個空心拳,一手倒提花槍,正唸白起霸,瞧他的背影,慷慨豪邁,再望那台下的貴人,個個目眩神迷。

眼看武生的唸白將儘,輪到唐雪見說詞,可她哪知道這是一出什麼戲,她本不是這地方,這朝代的人。

那武生忽地轉過身,回望她。

描眉畫鬢的臉譜,勾勒一張熟悉的麵孔。

“景天!”唐雪見脫口而出。

……

景天進了這所謂薑國都城,這裡頭可一點兒也不似薑國,倒像是來了陰曹地府,這裡人個個長得古怪,尤其一張麵孔上冇有五官,也著實是夠駭人了。

初來乍到,不免要小心些,所幸這城裡人似乎都認得他,說話客客氣氣的。

他穿過街,就到了一處宮城腳下,仰頭看,城門額上正是一個“薑”字,再瞧那城牆殘破不堪,似飽經風沙,景天看到這座城,心裡頭陡生悵意,而城牆腳邊拱立著千百數的無麵國人,俱仰首凝望,如石像寂然不動。

景天穿過人群,目睹城門碎裂,倒在塵埃裡,他臨進城前回首再望,那一個個無麵國人依舊仰望,像是在等一場大戲開場,像是等人兌現一個亙古的諾言。

他冷哼一聲,轉頭向城內走去,越過塵與土,耳畔咿咿呀呀,響起一個年輕女人的清歌。

景天穿過門洞,眼前豁然開朗。

古薑國以織錦聞名天下,民居其位,樂其業,事上如父,薑王治國以上古之道,淳樸天然,不愛奢靡。王宮並不如何宏偉,或許還不如後世殷富人家的宅邸,景天瞧著眼前一景一物,隻覺親切。

“哥哥!”殿裡奔出一藍衣女子,立在丹陛上眺望招手,高聲呼喚。

景天看到她時,當即就向前邁了兩步,又站立不動,心中驚疑不定。

那身披藍衫的不是旁人,正是龍葵。

等她再一聲呼喚,景天終於大步飛奔,跑上台階,把藍衣煊赫的龍葵抱在懷裡。

龍葵放聲大笑。

生死兩隔,如今終於前生再會。

“龍葵,我是誰?”

“哥哥就是哥哥,小葵不管你是誰。”

景天慶幸邪劍仙把七魄還回來,即便魔念纏身,他隻道此時此刻,能有一顆活潑的心感受悲喜,就不枉這今後的一路磨難。

“這次你不許再走了,不許再犯傻。”

“小葵怎麼會離開哥哥呢?我們一生一世,永生永世都要在一起的。”

景天聞言,隻是更用力抱緊龍葵。